我的房东

       第一次带我看房的是中年男子Raúl,五年前的六月。小区建于上世纪60年代,绿树成荫,但大多楼宇间距有点小。不过我看的房间有个落地窗,因楼下是个停车场,所以视野不错。也因为这个停车场,我未立即做出决定,怕车辆进出不安静。我那时还在大学的语言中心学西语。在这个靠近大学的区域,且新学期即将开始前的一个月里,我发现几乎没有什么出租房的信息。幸好Raúl的房还在。


小区里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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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再去的时候,接待我的是另一位Raúl,第一个Raúl的爸爸,老房东(我后面说的Raúl都指的他)。老人家看上去七十左右,身形瘦削,但腰背挺直,衣着搭配得体,我们的交谈也很顺畅。

       就这样住了下来。住进来才发现这个房东其实很舍得花钱。房间里桌椅床和衣柜都是实木的,不像有些出租公寓里的一些廉价家具;厨房里有成套的盘碟,大大小小的锅,烤面包机、咖啡机和榨汁机一应俱全,还有洗衣机和干衣机。Raúl是个很好的房东,有什么事情都会立即来解决,再加之我也是个从不拖欠房租也不生事的好房客,所以大家相处非常愉快。

       偶尔有事去Raúl家,他都会很开心地跟我聊天。他有三个儿子,小Raúl一直和他住在一起,一个儿子在加拿大。还有一个Darío在外地住了多年,疫情快一年的时候搬回了墨西哥城,说是兄弟Raúl工作太忙,老父亲需要人照顾。

       Raúl在这个小区里一共买了三套房子,想来是给每个儿子准备了一套。我住的是一套,另外两套在另一栋,是比邻的,所以当年装修的时候把中间的隔墙掏出了一扇门,将两套公寓变成了一套大公寓。装修的总设计师是孩子们的妈妈,Raúl已去世的妻子。

       Raúl大学学的是精算,说自己是墨西哥第一代精算师。他对语言也很有兴趣,说一些英语,现在在学法语,为的是去加拿大看儿子的时候派上用场。他还学过世界语,并因此结识了教世界语的妻子。当他告诉我他已有八十多岁时,我着实吃了一惊,因为无论从面相、身形还是思维,看上去最多七十出头。

       疫情的时候Raúl买了一个乒乓桌回来,放在客厅里,出门少,便在家里强身健体。有天我住的公寓网络出了问题,不得不去他家借网开视频会议。看到乒乓球桌,一时兴起跟他和他的儿子们打了一会儿。Raúl很开心,从此我便每周去跟他们打一次乒乓球。最开始的时候是大家轮流上阵,谁输谁下桌。但Raúl不乐意了,他觉得跟几个小自己一大截的人竞争明显吃亏了。所以儿子们识趣地退下,就变成只有我跟他打了。

       其实Raúl打得不差,而且以他的年纪而言应该是很不错。他的身体还算灵活,反应也敏捷,有时救球的身姿和速度都令我吃惊。只是如果每一板的速度都很快,他会吃不消。我一记球不小心抽到了他的肚子上,他会佯装像中弹一样要倒下的样子;我左一下右一下吊边边角角,接完后他会喘着气倒在沙发上,闭目装睡发出呼噜噜的打鼾声;面对我又快又狠的抽球,他完全放弃,然后一脸严肃地盯着我,忍住没有翻白眼;如果抽失误了,他会满脸认真地用球拍敲敲球桌边缘,说,记住了,球要打在桌子上,桌子只有这么宽,旁边就是空气了。他的故作严肃和老顽童式的天真,都让我忍俊不禁。每次打完球走的时候,他要么握手要么拥抱,感谢我陪他打球。那时他的公寓里还住着一位男房客,小Raúl的女友有时去,除此之外是一个纯男人之家。我的偶尔造访,可能也增添了一道不一样的色彩吧。


楼顶风景



       Darío渐渐接手了出租公寓的事务,我把房租交给他而不再是Raúl了。当Darío告诉我他父亲已经有老年痴呆症状的时候,我吃了一惊,因为我并未太留意,也以为有些变化对老人来说很常见。但慢慢地,球筐放在老地方他却到处找,球筐里的球越来越少是因为他拿走了放在了某个他自己也不记得的地方,球桌上方灯的开关就在他身后他却不知道在哪儿...接着我发现他跟我之间好像有了一些距离。打球时话不多了,也不开玩笑了,打完球也不再握手更不会拥抱,客客气气的。 Darío说他父亲的词汇量已经有限到不能很好地组织语言来表达了。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什么,问他,“我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下,然后摇摇头。“那你叫什么名字” ? “Raúl”。

       五月中的一个周六,我跟Darío说好去他家打乒乓球。门铃按了几次都没人响应,我只好走了。发信息问Darío,他说他不在家,但跟他父亲说过了的。我开玩笑说,他是不是不给陌生人开门呀。因为后来工作忙,那成了我最后一次去他家。

       六月里,Raúl一家住的公寓开始翻新装修,之后便会轮到我住的。那过后没多久,Darío告诉我,他们从超市购物回来,没想到他父亲从楼梯上摔了下去。他给我看了Raúl躺在医院满头是伤和血的照片。但令人惊奇的是,这一摔并没有给Raúl带来头部或内脏受损,甚至没有任何骨折。Darío说他父亲骨头很硬,活到这个年纪从未骨折过。

       我决定搬家,因为不能接受公寓的装修方案。和公寓的缘分已尽了吧。就在搬家前一周,突然收到Darío的消息,说他父亲两天前去世了。我一下呆住了,他除了老年痴呆,就没有别的疾病了啊,怎么会这么突然?Darío说,有时候他父亲连他也不认识了。而几个月前他已不想吃东西,后来便靠输入葡糖糖等补充营养,一周前他自己完全停止了进食,他想走了...或许他还模糊地记得这个家,他住了五十多年的地方,有很多他和他妻子的共同记忆。他可能想带着这些记忆离去吧...

        窗外的胡椒木一年高过一年,现在已伸手可及了,还是它生命力旺盛啊。如无意外,能活个上百年、几百年或者更长吧。它可以看着新生命的诞生、成长甚至消亡,然后接着又一个轮回。

        借此文,和这间公寓告别,和这棵胡椒木告别,和永远八十八岁的Raúl告别。


从公寓看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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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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